文 | 中国金融网(CFN) 大河

2026年6月22日，艾伦·格林斯潘在家中因帕金森病并发症去世，享年100岁。他的妻子、NBC新闻首席记者安德烈娅·米切尔在声明中说：“他是一位巨人，塑造了数十年来的美国经济，但也始终诚实地承认自己的错误。”

一位巨人，走完了一个世纪。

从“黑色星期一”到“大稳健”：18年半的掌舵者

格林斯潘1926年3月6日出生于纽约，先后在纽约大学获得经济学学士、硕士和博士学位。1987年，里根总统提名他出任美联储主席，此后历经老布什、克林顿、小布什四任总统，连续五届在任，至2006年1月卸任，任期长达18年半，在历任美联储主席中位居第二。

他上任仅两个月，1987年10月19日——“黑色星期一”——道琼斯指数单日暴跌22%，创下史上最大单日百分比跌幅。格林斯潘次日即宣布美联储“随时准备作为流动性来源支持经济和金融体系”。市场迅速企稳。

这是格林斯潘风格的开端：市场恐慌时，他从不犹豫。

此后的18年里，他带领美国经历了1991至2001年历史上最长的经济扩张期。在他任内，美国经济平均每年增长约3%，平均失业率徘徊在5.5%，通胀温和可控。美国新增约3400万个就业岗位，年均180万个。这一时期后来被称为“大稳健”——低通胀、高增长、股市繁荣。

他经历过1990-1991年的衰退、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、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、2001年“9·11”恐怖袭击。每一次，他都果断出手。

“格林斯潘对策”与2%通胀目标：影响至今的遗产

格林斯潘留给世界两个最重要的遗产。

第一个是“格林斯潘对策”（Greenspan Put）——市场认为，每当资产价格暴跌，美联储就会出手干预。1998年长期资本管理公司危机后，美联储紧急降息。2000年互联网泡沫破裂后，同样如此。这套“央行看跌期权”的逻辑，影响了此后二十多年全球央行的行为模式。

第二个是2%的通胀目标。1996年，格林斯潘在美联储政策会议上推动了2%通胀目标的共识形成。这个目标此后成为全球央行的标准，影响了二十多年的货币政策框架。

他的沟通风格同样独树一帜。他深谙“模糊的艺术”，有一句名言广为流传：“如果你听懂了我的话，那你一定误解了。”这种刻意模糊的“美联储语言”，让市场永远在猜测中调整预期。1996年12月，他在一次演讲中抛出“非理性繁荣”一词，东京股市应声下跌3%，全球市场随之下挫——仅仅两个词，就能震动全球资本市场。1997年，《华盛顿邮报》写道：“凭几句精心选择的话，他就能瞬间把股市送上天堂或打下地狱。”

从“大师”到“罪人”：无法回避的遗憾

格林斯潘的遗产并非全是赞美。

2008年金融危机爆发时，他已卸任两年。但批评者认为，正是他任内的政策为危机埋下了种子。2011年，美国两党金融危机调查委员会认定，他的政策取向是导致2007至2008年全球金融危机的重要因素之一。

批评集中在三点。

长期低利率。 “9·11”后，美联储将利率降至数十年低点并长期维持，被指助长了房地产泡沫。

倡导去监管化。 他长期反对监管金融衍生品，认为衍生品是控制市场风险的好工具。2005年他甚至公开声称：“民间监管整体上远好于政府监管。”

高估市场理性。 他坚信市场能自我纠正。2008年10月，82岁的他重返国会听证会，面对议员质询。他一度将责任推给“贪婪的投资者”，但遭到议员和媒体的猛烈抨击。最终他承认危机“远超想象”。

格林斯潘在2007年对《财富》杂志说，自己曾是“修正主义历史”的受害者，曾警告过次贷风险。他也承认早期忽视了人类行为在经济中的作用：“你可以确信人类会时而狂喜、时而陷入深深的痛苦和恐惧。可以确信的是，这一点永远不会改变。”

一个时代的终结

从“经济大师”到“泡沫先生”，格林斯潘的形象在历史的评判中摇摆不定。在任时，他被媒体誉为“金融界的摇滚明星”和“大师”；卸任后，又因金融危机承受了无数批评。

他的妻子在他去世后说了一段话，或许是对他一生最准确的概括：“他是一位巨人，塑造了数十年来的美国经济，但也始终诚实地承认自己的错误。”

格林斯潘从冷战末期到数字时代初期，帮助塑造了现代美国资本主义。他执掌美联储的18年半，美国经历了历史上最长的经济扩张。但他留下的，不仅是一个繁荣的时代，还有关于监管与自由市场、干预与放任之间永恒争论的沉重遗产。

永别了，格林斯潘。你塑造了一个时代，也留下了一个至今仍在争论的问题：央行的边界，究竟在哪里？